CA125 当了几十年“标尺”,这一次它成了“靶子”
在卵巢癌的世界里,CA125 是个被用了快四十年的名字。
它几乎定义了这个病的“进度条”——抽一管血,看这个数字升还是降,医生据此判断复发、缓解、进展。可很少有人意识到,CA125 背后的那个大分子(MUC16)本身,也一直是药物开发者心心念念的“靶点”。只是这条路走得极其艰难:本世纪初,两款以 CA125 为靶的免疫药物 oregovomab 与 abagovomab 先后折戟 III 期。oregovomab 作为一线化疗后的维持治疗,中位复发时间 10.3 个月,反而短于安慰剂的 12.9 个月(P=0.29);MIMOSA 研究里的 abagovomab 同样没能改善结局。
2015 年,Cancer Research上一篇关于 MUC16 的综述给出了一句冷静的判词:这些抗体结合的是循环中(被剪切的)CA125,因此“极有可能根本到不了癌细胞”。
直到上周,它被一种完全不同的打法重新翻开。
临床试验数据
2026 年 10 月 1 日,Regeneron 在国际妇科肿瘤学会(IGCS)2026 年会的late-breaking全体大会上,首次公布了 ubamatamab在低级别浆液性卵巢癌(LGSOC)中的结果:19例LGSOC患者接受了300-800 mg不同剂量的治疗(单药或联合cemiplimab),其中11例是在800 mg单药剂量组,这11例的ORR为73%,中位无进展生存期(PFS)11 个月,中位缓解持续时间约 9 个月。
ubamatamab 不是抗体偶联药物,也不是疫苗,而是一款 MUC16×CD3 双特异性抗体——一个“T 细胞衔接器”。它的设计思路,恰好绕开了当年那桩公案的死结。
MUC16 为什么这次能当“天线”
MUC16 是黏附在细胞膜上的超大黏蛋白,主体是一长串重复序列,像一根向外伸出的“扫帚”。它会被蛋白酶剪切、脱落,变成游离在血液里的 CA125。这正是当年抗体药物的滑铁卢——单克隆抗体一进血液,就被海量的可溶性 CA125 迎头“吸住”,还没碰到肿瘤细胞就被中和了。

T 细胞衔接器换了逻辑。它不需要去“中和”什么信号,也不需要大量抗体抵达肿瘤。它靠两个臂工作:一只臂抓肿瘤细胞表面的 MUC16,另一只臂抓 T 细胞表面的 CD3;只要把这两个细胞拉到一起,T 细胞就被就地激活,用穿孔素/颗粒酶把靶细胞杀掉。
为什么血清里的 CA125 绊不倒它?
ubamatamab(REGN4018)的 MUC16 结合臂识别的是紧贴细胞膜的膜近端保留片段,而非脱落到血清里的串联重复区——血清 CA125 分子上根本没有它所识别的表位,浓度再高也无从中和。第二层是结构逻辑:作为 MUC16×CD3 双特异抗体,它的有效形式是同时抓住肿瘤细胞与 T 细胞、把两者拉成“桥”;可溶性 CA125 顶多占住其中一条臂,却无法形成这个免疫突触。而肿瘤表面密集、庞大的 MUC16 又给抗体提供了反复结合的机会,使结合更为稳固。
前临床证据支持这一设计思路:REGN4018 在高浓度 CA-125 存在下,其结合与对肿瘤细胞的杀伤几乎不受影响。同思路的 MUC16ecto-BiTED、PRGN-3005 也都把靶点锁在未脱落段上。
LGSOC 究竟有多“难”
LGSOC 是一个生物学上独立的卵巢癌亚型,约占浆液性卵巢癌的不到 10%。它和常见的高级别浆液性癌(HGSOC)几乎是两种病:患者往往更年轻,肿瘤长得更慢,MUC16 表达普遍很高,但对传统化疗应答很差。诊断后的中位总生存约 7 年(HGSOC 约 4 年)——活得久、但反复复发。
在复发的晚期 LGSOC 中,历史数据显示化疗与内分泌治疗的客观缓解率普遍低于 15%;而此前唯一获批的方案(avutometinib + defactinib,2025 年 5 月美国加速批准)需要一个生物标志物门槛——只覆盖 KRAS 突变患者,占整体 LGSOC 人群约 30%,其 ORR 为 44%。
对照之下,ubamatamab 这组数据的“冲击力”就来自两点:一是 73% 这个量级;二是它不要求生物标志物筛选——Regeneron 强调,这些缓解是“无需选择患者”就观察到的。
赛道全景——LGSOC 的“后线”,正在被三种逻辑瓜分
| 方案 | ①线数/背景 | ②联合对象 | ③研究阶段 | 缓解信号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avutometinib + defactinib | 复发后线,限 KRAS 突变 | 双口服靶向(MEK 钳 + FAK 抑制) | 2025-05 FDA 加速批准;III 期 RAMP-301 验证中 | ORR 44%(n=57,RAMP-201) |
| ubamatamab(MUC16×CD3) | 铂耐药复发后线,中位四线 | 单药(或联合 cemiplimab) | I/II 期;注册性单臂进行中,III 期计划中 | ORR 73%(n=11,800 mg 单药) |
| 化疗 | 复发后线 | 单药 | 标准治疗 | ORR 普遍 <15% |
| 内分泌治疗 | 复发后线 | 单药 | 标准治疗 | ORR 普遍 <15% |
| oregovomab / abagovomab(历史) | 一线维持 / 复发 | 单药免疫 | III 期失败 | 无获益(oregovomab TTR 10.3 vs 12.9 月) |
三条逻辑泾渭分明:靶向药在走“生物标志物分层”(挑出 KRAS 突变);T 细胞衔接器在走“泛人群 + 免疫招募”(不看突变看靶点表达);化疗/内分泌则仍是那个兜底的、ORR 不到 15% 的地板。
冷静思考:73% 的光环之外,还差着四道坎
数据令人振奋,但把它当“新标准”还为时过早——距离临床落地,至少有四道坎。
第一,样本量与设计。73% 建立在 11 例患者的剂量组上,且为单臂、无对照;19 例的 LGSOC 亚组同样是探索性分析。小样本、高剂量亚组的选择偏倚,往往会把疗效“顶高”。真正的注册证据,要等那项单臂注册性试验和计划中的 III 期随机对照——后者目前尚未启动。
第二,PFS 的“含金量”。11 个月的中位 PFS,放在一个中位总生存约 7 年的惰性肿瘤里,需要更长的随访来证明“缓解能转化为生存获益”。慢生长肿瘤的短期 PFS 增益,有时会被后续治疗的交叉效应稀释。
第三,“无需筛选”是优点,也可能是问号。不设门槛意味着可及性更好,但也意味着缺乏预测性生物标志物——哪些患者的 MUC16 真正“可及”、哪些会被脱落抗原“淹没”,目前无解。没有伴随诊断,疗效的个体差异难以预判。
第四,安全性。T 细胞衔接器绕不开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(CRS)与神经毒性。LGSOC 患者相对年轻、生存期长,对长期安全性的容忍度天然更低——这道风险收益线,比末线肺癌、胰腺癌要严苛得多。
类器官的用武之地:把“够不够得着”,先在体外试出来
ubamatamab 抛出的核心问题,其实是一个可及性问题:MUC16 在细胞表面到底露多少、脱落的抗原会“拦截”多少、T 细胞被招募来之后能不能真把细胞杀掉。这些问题,恰恰是传统病理 IHC 或血液 ctDNA 回答不了的——它们只能看“有没有表达”,看不到“功能上是否可击杀”。
这正落在类器官的能力圈里:
• 稀有瘤种的材料放大。LGSOC 罕见、生长慢,临床上凑齐随机对照的患者极其困难。患者来源类器官(PDO)生物样本库,能把珍贵的肿瘤组织“放大”成可反复实验的模型,为这种“样本稀缺型”研究的机制验证提供载体。
• 类器官-免疫共培养,直接测“可击杀性”。科途医学的类器官-免疫共培养平台,能把自体/异体 T 细胞与 PDO 放在一起,功能性读出 T 细胞衔接器是否真的激活了杀伤——这比单纯看 MUC16 表达量更接近真实疗效。
• 为“阶梯爬坡”给药法预筛。ubamatamab 的 73% 出现在最高剂量组,说明剂量—效应关系敏感。类器官模型可以在体外模拟不同暴露下的杀伤曲线,为剂量优化提供“预演”,减少试错成本。
对一类“以抗原可及性为胜负手”的 T 细胞衔接器而言,能在给到患者之前,先把“够不够得着”试出来,本身就是一种价值。
参考文献
- Regeneron Pharmaceuticals. Ubamatamab (MUC16xCD3) Shows a High Rate of Durable Responses in Initial Study of Patients with Advanced Low-Grade Serous Ovarian Cancer (LGSOC). Press release, 2026-10-01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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