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1018修

一枚 β-catenin 抑制剂,把奥希替尼的完全缓解率从 1% 拉到了 16%

2026 年 9 月 22 日,Iterion Therapeutics 公布了一项由俄亥俄州立大学综合癌症中心主导的 Phase 1b 研究更新数据 (NCT04780568):在奥希替尼基础上加用其 Wnt/β-catenin 通路抑制剂 tegavivint,19 例可评估的一线转移性 EGFR 突变 NSCLC 患者中,客观缓解率(ORR)达 79%,完全缓解率 16%(3 例),剂量递增队列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(mPFS)19.9 个月、中位总生存期(mOS)48.8 个月,且未出现剂量限制性毒性(DLT)。

◆ 1% 与 16%

奥希替尼是 EGFR 突变晚期非小细胞肺癌(NSCLC)的一线标准治疗,全球用过它的患者数以百万计。可它有一个尴尬的数字:*单药治疗下,影像学上的完全缓解(CR)率大约只有 1%——绝大多数患者能看到肿瘤缩小,却极少“亲眼看到它消失”。

19 例、单臂、单中心,统计学上的数字需要保持谨慎,但它指向一个正在被重新审视的问题:一线靶向治疗真正的瓶颈,可能不在“耐药突变”,而在“耐药之前”。

◆ “耐药”之前,还有一群“持留”细胞

传统叙事里,EGFR-TKI 的失败被归结于两类事件:T790M、C797S 这类靶点内突变,或 MET 扩增、组织学转化这类旁路激活。它们都发生在“细胞重新开始疯长”之后。

但在突变出现之前,还存在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中间状态:一部分肿瘤细胞在药物压力下并没有死,也没有疯狂增殖,而是低速循环、进入休眠样的“持留”状态。这类细胞被称为药物耐受持留细胞(drug-tolerant persister, DTP)。它们不携带耐药突变,IC50 也没变,却能在治疗中活下来;一旦药物撤离或新的突变出现,就重新成为复发的“火种”。

Iterion 在新闻稿中引用 CEO Rahul Aras 的话:“这些早期临床证据支持 tegavivint 差异化的作用机制,以及它应对靶向治疗一个根本局限——药物耐受肿瘤细胞的持续存在——的潜力”。换句话说,这场仗瞄准的不是“已经变强的敌人”,而是“冬眠等机会的敌人”。

◆ 机制:tegavivint 打的不是 EGFR,也不是 β-catenin 本身

要理解这个组合,先要理解“持留”是怎么发生的。

临床前研究提示:EGFR 突变 NSCLC 细胞进入持留状态,依赖 β-catenin 转录活性升高;在移植瘤模型中,EGFR-TKI 联合 β-catenin 通路抑制,能同时改善缓解的深度与持续时间。β-catenin 本是 Wnt 通路的核心转录共激活因子,异常激活时会把一批促增殖、抗凋亡的靶基因(如 c-MYC、cyclin D1)的音量拧大——它正是持留细胞赖以“续命”的开关。

tegavivint的巧妙之处在于,它既不直接抑制 EGFR,也不直接结合 β-catenin。它靶向的是 TBL1(transducin β-like 1)——NCoR/SMRT 转录共抑制复合体的一个组分。通过结合 TBL1,tegavivint 拆散了 TBL1 与 β-catenin 的相互作用,促使 β-catenin 被降解、其转录输出被关闭。这是一种“下游釜底抽薪”:不去抢上游信号,而是拆掉持留细胞赖以维持的转录支架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项研究里唯一一名携带 Wnt 通路激活突变的患者,恰好取得了完全缓解——虽然只是单例、无法下结论,但它与“β-catenin 是机制枢纽”的假设方向一致,也为未来的生物标志物选择留下了一个线索。

◆ 赛道全景:想“清除残留”,有哪些打法

“在耐药突变出现前就清掉持留细胞”,正在成为一线靶向治疗的新赛道。不同团队选择的切入点并不相同:

打法靶点/机制代表阶段与看点
Wnt/β-catenin破坏 TBL1–β-catenin,关闭持留转录程序tegavivint + 奥希替尼Phase 1b,一线,ORR 79%
YAP/TEAD阻断相分离驱动的转录共激活ET825(临床前);VT3989、IAG933等在间皮瘤进入临床间皮瘤已有人体概念验证;EGFR突变耐药的研究进行中(参考本公众号9月18日文章)
AXL / EMT抑制间质化与持留存活信号多款 AXL 抑制剂联合 TKI,疗效幅度有限
表观遗传调控染色质状态、逼出持留细胞KDM 抑制剂、BET 抑制剂早期,毒性平衡是难点
凋亡通路解除 BCL-xL/BCL-2 抗凋亡屏障多款 BH3 模拟物血液毒性限制联合剂量
表型筛选不预设靶点,直接找“杀持留”的分子类器官/高内涵筛选发现端活跃,临床验证稀缺

tegavivint 之所以显得突出,是因为在“持留细胞”这条赛道上,能拿出可读临床数据的方案其实很少——多数还停留在细胞与动物模型。它的看点不是“更强的杀手”,而是“一个更聪明的时机”:在持留细胞还没变成耐药克隆之前下手。

◆ 本研究是 Phase 1b,不是终点

第一,样本量小、单臂、单中心。19 例、无随机对照,“与奥希替尼历史数据比较”本身存在人群差异,ORR 79% 与 CR 16% 需要更大规模的随机试验去证伪或坐实。新闻稿也明确,中位 OS 48.8 个月时“仅发生 6 例事件”,随访仍在早期。

第二,给药方式并不“优雅”。按公开方案,tegavivint 为静脉给药、每周期第 1/8/15/22 天输注约 4 小时,连续 4 个周期后转入奥希替尼单药维持。相比全口服方案,这会给患者带来额外的输注负担。

第三,持留细胞的生物标志物尚未落地。目前只有“Wnt 通路激活突变”这一个单例线索。谁最可能获益、用什么东西筛选,都还没有答案。这也正是为什么,一笔 CR 从 1% 到 16% 的账,现在还只能算作“值得继续下注”,而不是“已经赢定”。

◆ 类器官的用武之地

持留细胞研究最棘手的一点在于:它几乎无法在传统 2D 细胞系里被稳定复现。贴壁单克隆在药物压力下的存活行为,与真实肿瘤中缓慢循环、依赖微环境与克隆异质性的持留群体,相去甚远。

这正是患者来源类器官(PDO)的价值区间。围绕“清除持留”,PDO 至少能做三件事:

一是持留状态的建模。让 EGFR 突变 PDO 在奥希替尼压力下长期培养,富集那些“没死也没长”的持留细胞,再检测其 β-catenin 转录活性是否升高——把“持留依赖 Wnt”这个假设,从细胞系挪到更接近患者的结构里验证。

二是联合方案的矩阵筛选。在同一批患者类器官上,铺开单药、奥希替尼+tegavivint 的剂量-顺序矩阵,读出“深度缓解”与“持留清除”两个不同终点,回答“先加还是后加、加到什么剂量”这类临床最想知道、却最难在人体早期试验里穷举的问题。

三是生物标志物的前瞻性锚定。用类器官面板去比较“Wnt 激活突变阳性 vs 阴性”的应答差异,为那个“单例 CR”的线索提供一组可复现的旁证,帮助把“谁该用这个组合”的问号,往前提一步。

这些实验不替代临床试验,但能在组合走向更多患者之前,先替临床把最贵的那些试错成本省下来。

结语

tegavivint 的这份早期答卷,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 79% 这个数字本身,而在于它把一个问题重新定义了:一线靶向治疗的对手,也许从来就不是“耐药”,而是“没被杀死的那口气”。谁能在突变出现之前先清掉持留细胞,谁就可能把“缓解”真正推向“治愈”的边缘。这条路才刚刚亮出一角,值得安静地看下去。

参考文献

  1. https://www.prnewswire.com/news-releases/iterion-therapeutics-announces-promising-phase-1b-data-for-tegavivint-in-combination-with-osimertinib-in-first-line-egfr-mutated-non-small-cell-lung-cancer-302885602.html.
  2. Memmott RM, Gheeya JS, Wei L, et al. A phase Ib study of osimertinib and tegavivint as first-line therapy in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EGFR-mutated non-small cell lung cancer (NSCLC). J Clin Oncol. 2026;44(16_suppl):864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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